净土宗强调“厌离心”的意义(悟学/文)

净土宗修学,应该说是目的性很强的,约略来说就是:念佛的目的只有一个,那就是求往生。而培养这个明确目的感的手段就是厌离娑婆、欣求极乐之欣厌心的培养。净土法门如此大张旗鼓地强调厌离心,让许多有点大乘济世情怀,以及禅门圆顿思想的学人觉得这样似乎有点消极,不走中道,有点割裂,有点二元对待了。许多初研净土法门的道友,也对教界多位大德法师的言教开示中反复强调的厌离心产生了疑惑。

任何一种宗教,一个教派,乃至一位圣贤,一期高士的诞生与兴起,皆是社会、时代、文化乃至世情风物等诸多因缘和合的产物,净土宗的创设与发展亦不例外。净土宗之所以强调厌离心,可以从两个方面加以解读。

 

一、强调厌离心就是苦谛的具体体现

作为大乘八宗之一的净土宗,是佛法的一个重要分支,其理论渊源自然离不开最基本的通途教理。稍稍有点佛教常识的人应该知道,释尊六年苦行,菩提树下悟道之后,初转法轮,便是对五比丘宣说四圣谛,第一谛便是谈苦。让人首先认识到娑婆红尘间,终究是苦,毕竟是苦。

《无量寿经》有言:“如是世人,不信作善得善、为道得道,不信人死更生、惠施得福。善恶之事,都不信之。谓之不然,终无有是。但坐此故,且自见之。更相瞻视,先后同然。转相承受,父余教令,先人祖父,素不为善,不识道德。身愚神暗,心塞意闭。死生之趣,善恶之道,自不能见,无有语者。吉凶祸福,竞各作之,无一怪也。生死常道,转相嗣立。或父哭子,或子哭父。兄弟夫妇,更相哭泣。颠倒上下,无常根本,皆当过去,不可常保。教语开导,信之者少。是以生死流转,无有休止。如此之人,蒙冥抵突,不信经法。心无远虑,各欲快意。痴惑爱欲,不达于道德,迷没于瞋怒,贪狼于财色。坐之不得道,当更恶趣苦,生死无穷已,哀哉甚可伤。或时室家父子,兄弟夫妇,一死一生,更相哀愍。恩爱思慕,忧念结缚,心意痛著,迭相顾恋,穷日卒岁,无有解已。教语道德,心不开明。思想恩好,不离情欲。昏蒙暗塞,愚惑所覆。不能深思熟计,心自端正,专精行道,决断世事。便旋至竟,年寿终尽,不能得道,无可奈何。总猥愦扰,皆贪爱欲。惑道者众,悟之者少。世间匆匆,无可聊赖。尊卑上下,贫富贵贱,勤苦匆务,各怀杀毒。恶气窈冥,为妄兴事。违逆天地,不从人心。自然非恶,先随与之,恣听所为,待其罪极,其寿未终尽,便顿夺之。下入恶道,累世勤苦,展转其中,数千亿劫,无有出期。痛不可言,甚可哀愍。”

释尊在《无量寿经》中对众生的直笔披露和谆恳告诫,虽越数千年之久,于今世道人心现状两相对照,也是毫不过时。世尊的开示,旨在揭示“苦”这一娑婆世间的客观实相,以及人之贪恋欲乐这一顽固习性的无穷祸患,继而劝勉众生速决梦醒,出离苦海。

只有先从苦谛入手,看透了娑婆世间这一污浊不堪,热恼苦逼的残酷相貌,才能发起出离秽土,希求净域的迫切愿望。有了这般知苦了苦的强大动力,接下来,便可一步步的实践集谛、灭谛、道谛。

净土宗经典中有关娑婆之苦的最古老最经典的案例便是《观无量寿经》中提到的那位被自己亲生儿子囚禁,一时间苦痛非常的韦提希夫人。多亏释尊及时化现,教之以洞悉苦本,继而念佛离苦的法门,并授之以净业三福及观想极乐胜境等修行方法。让这位身陷囹圄,饱尝悖逆亲情的人伦悲剧的苦命妇人得以当下勘破世情,生起强烈的出离心,并且寄情极乐,心向往之。又方法得当,蓦直行去,全力为之。

然而,那些念佛精进,修行得力,有一定功夫和定力,甚至多多少少体会到些许极乐世界清凉法味的老莲友们,大概心中也会有所体悟,先由体验苦境入手,迅速生起对五浊恶世的厌离之心,欣求弥陀极乐净邦的向往之念。随着修行的不断深入,功夫的日渐纯熟,声声佛号所催生出来的法喜轻安,便会不知不觉的冲淡一些初发心时愤世嫉俗,恶苦欣乐的悲愁怨懑之感。并且,这个时候,菩提心也会不期然间愈发的透显出来。这时节的净土行人,大都非常希望别人也能体会到念佛法门的无穷殊妙,极乐世界的庄严美好。往往会不知不觉的悲悯众生,心甘情愿的帮助他人,以自己的修学实践和真切体悟去引导后来人。这样以来,便不会再像刚开始修学净土时那样,一味谈苦,一心要厌离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以饱满的热情、乐观的态度、自利利他的行持,随缘顺世的稳步前行。

由此可见,净土法门,在接引初学,策励众生方面,侧重于从苦谛谈起,以此激发起厌苦欣乐的强烈愿望和勉而为之的勇猛精进之行。

二、强调厌离心是以真谛校正俗谛

真谛就是事实真相,一切大乘经所讲的都是实相,大乘经是以实相为体,佛所讲的完全是宇宙人生的事实真相。真谛是如来自己亲证的境界,但是这种境界不是我们凡夫凭常识能够体会得到的。说如来果地上的境界,我们凡夫听了疑惑,不能接受,佛就讲俗谛。讲俗谛,佛是依世间人的知见、世间人的常识,用这个做手段,诱导他入真谛。

明末清初,莲池大师、蕅益大师对“厌离娑婆、欣求极乐”这一净土宗核心理念作了特别的强调,何以故?

因为从明朝中叶以后,随着城市工商业、手工业的迅猛发展,资本主义原始生产方式和经营理念在中华大地的悄然萌芽,以及南宋以降,程朱理学中“存天理,灭人欲”之类的所谓正统思想、行为规范对人性久久压抑之后的强烈反弹,催生出一大批渴望身心自由,追求性灵解放的社会精英与开明仕宦。诸如王阳明、李贽、王世贞等社会前沿士子才俊们,便纷纷著书立说,鼓吹知行合一,心性放达,继而带动世间气象,自上而下地骤然鲜活明快起来。

然而,只要是世间有为法,凡事都是具有两面性的。上层精英们或优雅或任侠的精气神,传导至坊间乡里,普罗大众以后,便大异其趣了。市井文化的蓬勃兴起,使得当时社会的整体风气,人心的普遍情质,徒然来了一个大转向。由过去那种崇尚道义,褒扬风骨,温婉大气的民风,变得越来越市侩,越来越功利,越来越实用主义,越来越想方设法的追求滋润生活。正如凤凰网采访著名画家、文艺评论家陈丹青时,陈先生所说的那样:中国人一会儿很熊、一会儿又很猖狂,但是无论怎样的折腾,也总能过自己那关。因为,中国人有自己的处世哲学,那便是活下去最要紧。

中国人为人处世,逐渐变得不讲原则,得过且过,功利世故,甚至于恃强凌弱,唯利是图。这种世道人心的微妙变化,大众价值观念的悄然转轨,可以从明朝中后期非常流行的“三言二拍”之类的通俗小说中寻得端倪。

这样以来,受到世俗大环境的影响,佛门内部也不免腐化堕落起来。享乐主义、功利主义等骄奢淫逸之态,也便不期然应运而生了。

莲池大师的散文集《竹窗随笔》中有一则故事:一僧瘵疾经年,久惫枕席,众知必死,而彼无死想,语之死,辄不怿。余使人直告:“令速治后事,一心正念。”彼谓男病忌生日前,过期当徐议之耳。本月十七日乃其始生,先一日奄忽。吁!人命在呼吸间,佛为无病人言之也,况垂死而不悟,悲夫!

本是遁迹空门,希求解脱的佛家僧宝,死到临头了,居然还要如此贪图逸乐,恒执世法。泥犁苦趣,竟不能出,岂不可悲可叹?

《竹窗随笔》中另有一则大师示语:古之学者,宾主相见,才入门,便以此一大事因缘递相研究,今群居杂谈,率多世谛,漫游千里,靡涉参询。遐哉古风,不可复矣!嗟夫!

意思是说:古时候学道之人,道友相见,才入门,便把如何开示悟入佛之知见之一大事因缘提出来互相讨论、探索。哪里像现在的人,三五成群聚在一起,尽说世间杂话。即使漫游千里,也很少真为参师问道。可叹古之道风越来越远了,恐怕再也难以复兴了。

温柔乡里恣肆逸乐,风流逍遥,使得众人沉迷其间,乐此不疲。久而久之,倍受浸淫的缁白二众,自然便不再那么容易体会到苦,更不大可能再发起出离红尘,往生净界的强烈愿望了。

这该如何是好呢?

于是,试图补偏救弊,力挽颓局的大德祖师便站出来,大讲特讲苦谛,苦口婆心的开导众生要认识到苦的根源,世间欲乐的真相,以及因果报应的毫厘不爽与可警可怖,继而想办法远离苦,导归乐。

而这种大的气候延续至五六百年后的今天,似乎仍然没有根本性扭转的迹象,众生还是那样市侩与功利。读一读莲池大师、蕅益大师的著作,便会惊奇的发现,其间所描述的,被大德祖师痛下针砭的诸多现象,在今天仍然是大量存在的,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所以,当代净土宗的多位大德法师,有识之士,也便责无旁贷的担当起先贤们诲人不倦的教化事业,继续不厌其烦的谆谆教导我辈障重凡夫,要知苦了苦,要厌离娑婆,欣慕极乐……

修学佛道之人,应该懂一点佛教史的。只有将佛教的历史沿革,迁流变化,以及与各个时代的人文背景,民族特性结合起来分析,或许才能比较客观,甚至是达观地看待每一个宗派诞生、迁沿、流变的脉络与轨迹。建议大家不妨将净土宗十三代祖师的著述,乃至溯及古印度关于净土方面的经论,依次顺序研读下来,想必只有这样,才能够略窥净土法门的全貌,并且真正做到心知肚明,豁然开朗吧。

了知世间苦谛,生发厌离真心,实为根性漏劣,贪染恶趣之末法众生导入净门,端正知见,树立信愿,勇猛行持,乃至最终离苦得乐,彻证法身的必经之途。大德法师们悲悯众生,披沥心血,反复强调的“厌离心”,实在是切中时弊,洞达人心,继而对症下药,扶危济命的霹雳手段,菩萨情肠。

不发自内心的厌离娑婆,就不可能透彻肺腑的欣慕极乐。最后,节选善导大师那首著名的《归去来》中的一段,谨以此偈提醒我们时刻生起厌离心:

归去来,魔乡不可停,旷劫来流转,六道尽皆经;到处无余乐,唯闻愁叹声,毕此生平后,入彼涅槃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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